球馆穹顶的灯光,白得有些惨淡,像手术室的无影灯,冷冷地照着这片即将决定生死的角斗场,空气稠得化不开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,记分牌猩红的数字,98:98,像一双充血的眼,死死瞪着场上十个人,时间,只剩下最后23.7秒,球权,在我们手里,整个世界,被抽成了真空,只剩自己胸膛里那面快要撞碎肋骨的战鼓,在轰鸣。
科尔教练没有叫暂停,他只是在场边,用嘶哑的喉咙喊出了一个名字,一个让整个球馆瞬间窒息,又瞬间被窃窃私语填满的名字。

“克莱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随即又被一股滚烫的东西涨满,运球过半场的库里,在弧顶遭遇双人夹击,像陷入泥沼的孤舟,他没有丝毫犹豫,用一个背后传球,将球,将这座即将压垮万千肩膀的山峦,将所有的信赖与诅咒,横穿大半个球场,掷向我。
球带着旋转,破开凝滞的空气,向我飞来,那一瞬,时间被拉长、扭曲,我看到的不是篮球,是两年前总决赛第六场,在波士顿TD花园,我高高跃起后那声清脆又恐怖的“咯噔”;是手术台上无影灯冰冷的光;是漫长复健里,汗水滴在地板上的圆形印迹,一个叠着一个,像看不到头的年轮;是无数个夜晚,在空无一人的训练馆,我对着篮筐投出的第一千次、第一万次投篮,球砸在铁上那“哐当”的回响,无数次在梦里将我惊醒。
那些声音,此刻汇成洪流,在我接球的指尖炸开,我面前的防守者,年轻,迅捷,像一头猎豹封住了我的去路,他的眼神在说:我知道你的故事,我知道你膝盖里有多少钢钉,我知道你跳不了从前那么高了。
是啊,我也知道。

但我更知道,有些东西,钢钉锁不住,岁月也偷不走。
我没有丝毫停顿,接球,屈膝,起跳,身体记忆被彻底唤醒,那不是思考,是千百次毁灭与重建后,熔进骨骼里的本能,防守者的指尖,堪堪掠过我的睫毛,世界的噪音——观众的嘶吼、教练的呐喊、裁判的哨音——全部褪去,只剩下篮筐,在视野中央,安静地悬挂着,像命运沉默的入口。
出手。
橘色的皮球,离开指尖,带着细微的后旋,划出一道比记忆里或许低了几厘米、却更加决绝的弧线,它飞向篮筐,也飞向过去两年每一个被疼痛和怀疑啃噬的深夜,飞向那个在复健室里泪流满面却不肯停下的自己。
“唰。”
网花漾开的声音,轻得如同一声叹息,却又重得像审判的锤音,终于落下。
100:98。
蜂鸣器随即撕裂寂静,红光笼罩全场,我没有立刻庆祝,我站在原地,望向那个还在微微颤动的篮网,仿佛第一次认识它,膝盖传来熟悉的、沉钝的痛感,此刻却像一种确证,确证这一切不是梦。
队友们疯狂地冲向我,将我淹没,库里第一个跳上来抱住我的头,他在我耳边吼着什么,我听不清,金色的彩带从穹顶倾泻而下,落在肩头,有些痒,我抬起头,越过狂欢的人海,望向观众席,那里有泪流满面的老球迷,有高举着我小学生时代球衣的孩子。
我终于抬起手,不是去拥抱队友,而是用手指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膝。
那里,伤痕是勋章,疼痛是凯歌,而刚刚穿过篮网的那一球,击穿的从来不只是对手的防线,它击穿的,是那片自我怀疑的、名为“心魔”的废墟。
废墟之上,终于照进了今夜,以及未来无数个夜晚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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